我的信仰见证

I
中国人对死亡既忌讳又惧怕。这也许是出于对今世的牵挂和留恋,或是对死亡的无知和无奈,亦或是对命运的回避,也许兼而有之。不管如何,死亡是我们俗世之旅的终点,没有人能回避,也没有人能逃脱。
对于死亡,我最早的恐惧来自我姥姥。她那时不到六十岁,可我和她都觉得她很老了。她经常说,我老了,要死了,睡下就不醒了。 我真怕她半夜死去,一觉醒不过来。那时我和姥姥同睡一张床,深更半夜,我总是用手去探她的鼻息,看她是不是还有气。笨拙的我常常把姥姥惊醒。她把我的手推到一边,问我在做什么。我不吭气,却放心地又去睡了。
老去和死亡在我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阴影。我经常琢磨怎样可以不老去,我想变成一棵树,变成一只乌龟 —— 一个可以活几百年的东西。后来,还是姥姥把我从死亡的恐惧里解放了出来。她常给我讲故事,很多故事里都有鬼。她讲的鬼并不可怕:有些是冤死鬼,要讨公道;还有一些是漂亮鬼,要找老公。一天她又给我讲了一个鬼的故事,我对姥姥说,我愿意做个鬼,做鬼多自由呀,而且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再怕死了。姥姥被我吓着了,再不给我讲鬼故事了。可我却不那么怕死了,就把变树、变乌龟的想法放到一边去了。
后来,生死的思考变成了白日做梦。起初,我跟着哥哥们看他们喜欢的小人书和电影,想当一个骑兵司令员,居高临下,指挥千军万马,好不威风。后来看报纸、听广播,看那些加在电影之前的新闻简报,觉得记者的职业既出风头,又有光彩,就非常羡慕,向往着成为一名新华社或者《人民日报》的记者,出席各种重要场合,给国家领导人拍照,参加记者招待会等等。这样的白日梦我时时做、处处做。在放学的路上,老师让我们手拉手排队回家,我拉着同学的手,既不看路,也不说话,满脑子都是在重要的场合穿行、拍照,忙得不亦乐乎。
这样的梦注定做不长久。现实很快闯入了我的童年。有一天下午,我和朋友正在家里玩儿,有几个人拿着搜查证进来了,不由分说就开始搜家。当时我们邻居有多家被搜,这下轮到我们家了。我倒是没害怕,来的几个人都很规矩,问妈妈哪些是装爸爸书和笔记的箱柜,只是翻了那几个书箱和书柜,拿走了十几本爸爸的日记。我没害怕还有另一个原因,就是我知道爸爸是好人,是被冤枉了,问题很快就会搞清楚,爸爸很快就会回家。可是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。
十年过去了,我们家从下放农村回到了城里;两个哥哥受爸爸的牵连,上学、就业均投路无门;姥姥因担惊受怕得了臆想症,父母也备受同事、邻居、街道组织人员的白眼和歧视,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。我高中毕业后,因为高度近视留在了城里,成了一名待业青年。
II
形势发展迅速,不久“四人帮”倒了,高考恢复了,可是爸爸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。虽然我非常渴望一个学习的机会,但还是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对高考报任何希望,因为政审必定过不了关。结果也确实如此,我落榜了。后来国家扩大招生,我才被一所师范学校的大专班录取。
在师范学校里,我一方面渴望学习,另一方面又觉得学习没有什么用处,于是就玩儿了个痛快。我其实不会玩儿,但还是努力参加晚饭后的运动,光是眼镜梁子就至少被打断了两个。我学了滑冰,读了几部小说,翻阅了当时可以找到的各类杂志。一年多一点儿,我从那里毕业了,做起了高中老师。
做老师的那几年,我的心情一直很矛盾:一方面我不喜欢教书工作,想进一步学习;但另一方面,我又不得不卖力地备课教书,因为我的良心要我对学生们负责,希望他们能够考上好的学校。
做老师的第三年春天,我中学的好友即将大学毕业,要参加研究生考试,约我和她一起考,说是要我陪她。我知道她的好心,而且以前也有过这个念头,只是没有付出行动。她的邀请,让我动了心,就和她一起参加了报名和考试。那次考得不好,但给了我能考上的信心,所以第二年我又报了名。这一次相对顺利,也再一次有了学习的机会。
当时的想法很单纯,只想着好好珍惜学习的机会,学完留校,再接我父母来同住,免得他们退休回老家。我本可以按部就班地留校教书,不料系主任给我们系的研究生争取到了一个出国的机会。于是,就在我硕士毕业的那年春天,我拿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奖学金。接下来就毕业、结婚,于初秋时分来到了美国。
在那一段日子里,我对未来满怀憧憬,觉得人生就是靠机会和自己的努力——虽然机会可遇不可求,可没有努力就逮不住机会。不过,虽然踌躇满志,心里却始终没有平安。旧日的阴影让我活得不踏实,总是觉得有什么飞来的横祸会将我努力得来的一切夺走。我小心谨慎,警惕地保护着我得来的一切。
III
初来美国十分孤独,虽然生活水平较国内高,但我总觉得梁园虽好,却非久留之地。小城的人都很和气,系里老师、同学也待我极好。我却活得很累:一是想家,二是功课繁重,三是觉得自己在代表中国,生怕做错什么,给国家抹黑,就经常做中国的非官方发言人,对发生在中国的事情向老师、同学做一些解释。
对美国人的待人接物我颇感兴趣,并暗中观察,发现之一是学校里有很多基督徒,他们吃饭时会祷告。同在校园打工的一位大学生,对我是无神论者很惊奇: ”你至少相信有一个神创造了世界吧?!”“不,”我回答他。
我也很好奇,为什么那么多人相信基督。我选了一门宗教哲学的课。通过学习,我明白了信仰的非科学性,也审视了自己的信仰——我的世界观之基点。我当时的世界观可以说是科学唯物论,其基本信仰就是科学至上:世间一切事物的现象和本质都可以用科学来解释;目前科学无法解释的,将来必会被新的科学发展所解释。
以前我从来没有省察过我的信仰。现在发现,我对科学的信仰和尊崇,与基督徒对神的信仰和尊崇相类似,都不是纯理性的逻辑结论。作为一个从小接受辩证唯物主义教育的人,我对这种发现感到震惊,真想跳出原有的思维框架,但并不容易。
起初有一些基督徒邀请我参加查经班或是教会的活动,我都一一拒绝了。因为我是个穷学生,基督徒们邀请的时候总是说,有聚餐和游玩的活动,我不想让他们把我看成一个贪图便宜的人。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去了解任何宗教,每天就是忙于学习。后来开始工作了,有了闲暇的周末和夜晚。我看电视、追剧,对各种信仰也比较开放了,因为我不再是穷学生了,他们不会再觉得我要贪便宜了。
IV
我一直就有焦虑倾向。“文革”中的遭遇让我失去了安全感,总是提心吊胆,害怕灾祸降临。在国内时就总为家人的安全莫名焦虑,只是因为环境比较熟悉,所以并不明显 。
来到美国后,焦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加剧。我不断惦记着国内亲人的健康与安全,尤其是我的先生。那时他要到电信局才能给我打电话,每次放下电话前,我都会叮嘱他骑车回去注意来往车辆;电话一挂,我就开始焦虑,脑海中不断浮现各种可能的意外。直到收到他的来信,心里才略略放下。后来先生来美和我同校读书。我找到第一份正式工作后,搬到离学校一个半小时车程的地方,他仍住在学校公寓,每周末开车来看我。那时没有手机,他离开学校出发前先用座机给我打个电话,一挂断我就进入紧张等待的模式。若他一个半小时未到,我就心神不宁,坐立不安,忍不住走到外面去等他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的心悬在半空,越来越紧张。
还是读书的时候,有个同学兼朋友,是基督徒。她给我讲耶稣,说了许多,但我只记得一件事,就是人和神之间的通道是耶稣用他的生命打开的,所以向神祈祷的时候,要说是“奉耶稣的名”。我当时是抱着“急时抱佛脚”的心态记下来的,心想万一遇到没着没落的时候,说不定会灵验。
这没着没落的时候还真就叫我遇上了。那天,我正在焦急地等待先生,忽然想起那位同学说过向神祷告的话。于是,我做了我生平第一次的祷告,大致就是:“天上最高的神啊,你若存在,就必知道我和我的处境,求你保守我先生路上的平安。奉主耶稣的名,阿门! ”奇妙的事情发生了,我心里真的不那么焦虑了!我自己也奇怪,心想也许是心理作用。不管是什么作用,我开始为先生的平安祷告。不久先生毕业,和我在同一公司上班,我的祷告就慢慢停了。
闲暇的时候,人生的意义和归宿又浮上了心头。我想学习宗教,让自己有一个信仰。我觉得最自然的当属佛教。我对佛教的认识仅止于小说、电影里的情节,觉得佛教是中国人自己的宗教,需要悟性去认识。我自以为有悟性,又是国粹,多好的事情。于是和一位信佛的友人说,可不可以给我一些佛经,让我学学看。她没有直接给我佛经,而是来到我家,和我讲了一会儿,基本就是说,请佛要诚心,不能随便拿来看看再放下。我说:“那好,我请佛。”于是她回去,又回来,给了我一个小本子。我学着坐在垫子上读经,可是心里一直是乱糟糟的,根本静不下来,也读不懂,于是就放下了。
那时我很想要个孩子,不知道为什么,我没有求佛,却想起祷告来。我祷告说:“若是神给我一个孩子,我就带孩子去教会,给他一个信神的机会。”
刚来美国的时候,班上有一位台湾来的同学是基督徒。他非常友善谦和、乐于助人。后来通过他,我们认识了其他几位基督徒,先生和他们一起打篮球。我们偶尔去参加他们的团契学《圣经》。一般是他们邀请我们多次,我们才去一次。学的内容,我基本没听进去,但是知道这些人都是真诚善良的。他们主张创造论,反对进化论,说进化论“掉链子”的地方多,不符合考古发现,不符合科学,不符合概率论。我把这些都当作耳旁风,没有往心里去。但结合我上过的宗教哲学的内容,我发现自己与基督徒在世界观上存在差别,跨不出唯物论和唯科学主义那道门槛儿。信仰还真不是人能挑挑拣拣的东西。向往容易,从心里确实相信,实在不是我自己能把握的。
大概过了一年多,我怀孕了。身为高龄产妇,我欢喜快乐,买了一本关于生产的书。听过 DNA 这个名词,但从来没有学过生物。读了关于DNA 神奇 的介绍,想到肚子里发育的孩子,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不可能是进化而来的,应该是造物主创造的。以前听不进去的关于进化论的批评和质疑,如今再听,似乎显出道理来了,能听进去一些了。
渐渐地,我变成了有神论者,相信神是存在的。有了这一认识之后,我对天、地,自然界的看法也随之改变了。以前坐飞机时,俯瞰山川河流,觉得自然之壮美神奇,心生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敬畏之心。如今认识到,自然而然的事情,实在是创造并掌管万事的神迹。我感到了神的伟大、神的奇妙和神的爱,对祂产生了敬畏之心。
虽然我许过“若神赐我一个孩子,我就带他去教会”的愿,但是生了老大之后,很快又生了老二,生活变化巨大,力不从心,每天疲惫地上班,照顾孩子,把许愿的事儿忘了, 把参加团契查经的事儿也都推了。直到老大快三岁的时候,邻居搬来了一位基督徒,他邀请我们去他们团契查经。这下我想起了我许过的愿,于是,重新开始了团契查经聚会。
V
以前我一直认为科学与信仰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,因此对一些著名科学家竟然也是基督徒感到惊讶。我坚信,随着科学不断发展,人类必将对自然有更深的认识,并发现更多规律,使现有认知日趋精确。但我从未想到,科学本质上是一种发现过程,它并不创造或发明任何规律。
如果说进化是一种按照自然规律进行的变化,那么这些规律又是如何形成的呢?通过几次查经聚会和福音讲座,我逐渐认识到:科学的目的在于发现自然规律,而信仰则寻求规律背后的创造者。这两者属于不同范畴,彼此并不矛盾。随着对《圣经》的深入学习,我逐渐认识到“神造世界”比一个“自有的世界”更加合理。从神造世界作为宇宙的开始,回答了“人从哪里来”这一基本问题;而人生的目的和归宿,也因着造物主对所造之物的权柄,有了明确的寻求方向。
虽然我开始对神的存在,以及祂创造并维系这个世界的运行非常认同,也心存敬畏,但我对基督教关于“人都是罪人,而耶稣是救世主、是人生命的主宰”的教义却不理解,自然也难以认同。我觉得“世人都是罪人”的宣称太武断。怎么可能这世界就没一个好人呢?!我就不错呀!自己一路走来,都是靠个人奋斗,哪有什么救世主的影子?小时候“文革”期间受苦受难,耶稣怎么不救我呢?尽管心中有诸多问题和疑惑,团契的基督徒朋友们在日常交往中流露出的平安、喜乐、良善、节制和包容,却深深感动了我,吸引着我,也促使我坚持下去。
很快,我对认识神的态度发生了转变。过去,我以为认识神要靠悟性,是一种思辨过程,需要依靠自己的努力;后来才明白,真正认识神,唯有依靠祂给我们的启示。如果神是创造天地、又维系万有的主,那么作为被造之物,我们与祂之间的差距,使人无法单凭自身去认识祂。同样,祂对人生的计划和安排,也绝不会完全按照人的想法和愿望。认识祂,必须首先承认自己的渺小和无知,存谦卑的心,虚心受教。
我也开始真正看见自己的“大罪”所在:如果真有一位神,是祂创造了世界,也创造了我,每天赐下空气和水,又借着父母养育我,而我却从不感谢祂,不承认祂的存在,不敬畏祂的名,更不听祂的话——这岂不是大罪吗?以前觉得自己是敬鬼神的,从不说亵渎的话,但是对创造并维持我生命的那位,是远远不够的。
从那时起,我更加认真地研读《圣经》,主动参加教会崇拜和讲座,逐渐察觉到自己生命中的罪。同时,我开始看见自己成长过程中神的祝福与看顾,内心也从抱怨转为感谢。我意识到,自己的罪不仅是对神的不敬和不顺服,而且也深深体现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之中, 使我逐步体会到自己实在是一个十足的罪人。我常用表面的言行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。比如聚餐时,孩子们因为兴奋不好好吃饭,有些家长爱子心切,总爱给他们装满一大盘食物,结果吃不完,只好倒掉。以前我看到,心里会评判这种家长自私、浪费。可后来我才发现,其实我和这种家长的心意并没有什么不同,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多吃一些,尝尝那些我不会做的美食。我之所以没有多装,不过是怕被人笑话,私心却是一样的。此外,在许多事情上,我也常常表现得虚伪,说假话,说违心的话。
我的心被打开了,看见自己诸多的不义,心服口服地承认自己是一个罪人,需要耶稣基督十字架的救赎。2000年,在基督信仰门外徘徊了十余年的我,终于受洗归了主。
对真神的信心和在祂里面的盼望,带给了我意想不到的改变。基督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内心真实的光景,极大地帮助了我的生活和工作。
我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,心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平安,也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自己和他人。因为我明白,人和我一样都是罪人;若在“文革”中父亲不是 “反革命”,我不能肯定,自己是否也会像同学、邻居和父亲的同事那样,对那些被打倒的人产生相同的看法和行为。
我也不再惧怕,因为我知道谁在掌管这个被造的世界,我可以将明天交托给祂。我不再评判周围的人,因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权力,我和他们一样,都在神的审判之下。信仰改善了我与配偶、孩子、同事和朋友的关系,也教我如何面对生活,在痛苦艰难中仍存有盼望。我知道自己在世界上只是一位客旅,真正的归宿在耶稣为我预备的天家。
从2000年受洗成为基督徒,到如今二十五年过去了。是祂引导我一步步走出过去的阴影,是祂赐予我心灵的平安与盼望。感谢造物主创造和维护这个世界,感谢耶稣基督道成肉身来到人间,拯救一切信祂的人,更感谢祂拯救了我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