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艾姆斯牧师, 平安！
今年5-7月，我在基督使者协会（AFC）主办的海鸥读书会第六期《遗爱基列》（Gilead）读了你写给六岁儿子的长信，忍不住给你写信。虽然我知道你是小说里虚构的人物，但借着作家玛丽莲·罗宾逊 (Marilynne Robinson)的神来之笔，娓娓道来美国小镇的家庭故事，细细演绎跨越百年的三代恩怨，好像乘坐时空穿梭机，穿越美国百年的历史，入住平静安宁的基列小镇，聆听你如诗如画的暖心家书，如优美散文般“形散神不散”，在12周沉浸式的阅读、思考和讨论中，不知不觉，我和你成为忘年交。
在认识你之前，我看过海鸥读书会介绍《遗爱基列》的辉煌成绩：
- 2005 年普立兹文学奖、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双料得主
- 2004 年《纽约时报》年度十大好书
- 《时代》杂志评选二十一世纪小说十二强
从书籍简介中，我第一次认识了你：一位七十六岁的老牧师，世居爱荷华州的小镇“基列”，“自知不久于人世、陪伴六岁稚子的时间无多，反思过往，写出家族三代纠结、矛盾、挫败的父子关系，细数小镇历经南北战争、废奴运动、干旱、瘟疫、经济大萧条、三次战争等近一百年的变迁与辛酸。”
小说的开篇，你和六岁儿子的一段悄悄话，开启了难舍难分的父子告别之旅： “昨晚，我告诉你有朝一日我将离去，你说：去哪裡？我说：去良善的主所在的国度。”
但是，作为受人尊重的牧师，你在给儿子的长信中，以出人意料的真实，袒露自己内心的拧巴，打破了我对牧师和父亲的刻板印象。
三代遗传的怒气
你用倒叙的手法，悠悠讲述三代的父子关系，慢慢回忆童年的往事，慢慢品味亲情的五味，慢慢袒露人性的复杂，发现祖父、父亲和你的共同之处，除了都是牧师，还有三代遗传的怒气。祖父和父亲都敬虔爱主，互相尊敬，也都喜欢打棒球，看棒球赛，但是他们的内心却都有隐藏的怒火，不断有争吵，甚至吵到祖父离家出走，到底为什么呢？
谢谢你以温柔细腻的笔，如白描一样画出跨代的差异：祖父鼓励打仗，父亲却爱好和平；祖父看重异象，父亲却不提“神迹”；祖父一生居无定所，不停散尽家财，父亲却长居基列，常常生活拮据，为了防止祖父胡乱施舍，母亲不得不把钱藏起来；祖父常照顾教会的孤儿寡妇，但父亲觉得自己活得像孤儿，对祖父心生怨气。
听说祖父去世后，父亲带着青少年的你，身无分文，风餐露宿，单凭信心和勇气，一路帮人干活换食物，冒险去外州寻找祖父的坟墓。经历千辛万苦，终于在荒郊野岭找到他的埋骨之地。父亲在墓前默默祈祷，从心里完全宽恕了祖父。因此，父亲对你说，祖父是“那个时代里优秀的牧师”，这不是虚情假意，而是宽恕后由衷的称赞。
从心宽恕，才能化解家里多年累积的怨气。但你在继承父亲成为牧师后，仍然气得把父亲的信扔到火炉里，让我觉得诧异：为什么那封信让你如此生气？读到结尾，我才明白：你父亲建立基列的小教会，晚年却搬去与你大哥爱德华同住。爱德华从小是一个神童，接受教会资助去德国拿了哲学博士，回美后却不再信主。你父亲当时很生气，但因你母亲晚年风湿病严重，需要到天气暖和的南方疗养，应爱德华邀请，搬去墨西哥湾与他同住。几年后，父亲回来，竟然劝你离开荒凉古旧的基列，但你已经领受主的呼召、牧养基列教会多年，怎能放弃对主的忠诚？你博览群书，订阅《国家》杂志，虽不像爱德华那么聪明，但并不是一个井底之蛙，偏心的父亲竟然让你出来见世面，怎能不让你生气？
你脾气火爆，但从未向上帝发火。神学院最后一年，你和青梅竹马的露易莎结婚，她却难产而死，小宝宝也随之而去，父母也离开基列，再也没有回来。一连串的生离死别，“仿佛有阵刺骨寒风吹过心头，自此之后终年萦绕不去” 。在此后的四十多年里，你不得不专心靠主，度过孤寂晦暗的日子，在基列忠心传道，早晚祈祷，以神的话安慰自己，也安慰他人。
你的心，本已如将灭的炉火，直到遇到年轻美丽的莱拉，她喜爱听你讲道，又由你亲手施洗，还帮你做家务、修理花园，主动提出与你结婚，让你竟然在七十岁高龄生出一个可爱活泼的孩子，好像亚伯拉罕晚年得子，让你体会生命重新被点燃的喜悦，心里充满感恩。
因这出人意外的恩典，感动你向儿子坦白承认自己的怒气，以父亲的信和天父的话劝诫儿子：“太常发火或是生气的时机不对，都将造成你想像不到的伤害。更重要的是，诚如《雅各书》所言：“看哪，最小的火能点着最大的树林；舌头就是火。”
延迟多年的祝福
除了亲生的幼子，你还有一个义子杰克，是你发小鲍顿牧师的儿子。杰克刚出生的时候，你失去妻女不久，鲍顿为了安慰你，以你的名字约翰给儿子命名，请你为婴儿施洗，却不知你抱着杰克，就想起自己早夭的宝宝，因心里难言的伤痛，只能敷衍了事，无法给他真心的祝福。
不料，这不能给出的祝福，好像变成了一个隐藏的咒诅。四十多年后，浪子杰克突然回乡，和你的妻儿坐在一起听道，好像年龄般配的一家三口，让你心里生出嫉妒和不安，想起了杰克过去的斑斑劣迹：从小调皮捣蛋、顺手牵羊, 嘴上叫你“爸爸”，心里却不尊重，总是惹你生气，还和你辩论神学。长大后，他让一个穷苦人家的少女怀孕，却不管不顾，任凭孩子生而无父、三岁病死，也让经历丧子之痛的你不能原谅杰克，甚至不知从哪儿原谅。
为了宽恕杰克，你一再祷告，晚上睡不安稳的时候，也坚持不懈地祷告，但每次一见他，你的心就隐隐作痛。在你难以宽恕时，普遍的恩典却奇妙改变了你。过77岁生日时，桌上摆了金盏花，煎饼上插了蜡烛，旁边还有美味的香肠，可爱的儿子朗诵了八福经文，从头到尾几无间断，贤惠的妻子找到初次相遇的讲道辞，用彩纸捲着，摆在你的盘子旁边，上面还绑着缎带，又亲了亲你的头顶，如此贤妻爱子，夫复何求！
为了庆祝你的生日，基列的男女老少一起到河边野餐，温馨的亲情和长久的友情，温暖你的心，让你不再嫉妒，也不再忐忑，主动去找杰克道歉，改变你看他的眼光，看见他的孤单，慢慢心生怜悯。这份慈父的温柔，终于感动杰克愿意敞开心扉，分享自己的秘密：原来他娶了一位黑人妻子，生了一个混血儿子，却因当时的种族隔离政策，得不到牧师丈人的祝福，也得不到社会公开的接纳，还因此失去工作，不敢告诉病重的父亲，在父亲离世前决定离开家乡，不是因为杰克冷酷无情，而是他不想面对参加葬礼的亲友。
当杰克独自一人走向车站时，你陪他走了一段路，没有滔滔不绝的讲道，只有静静安详的陪伴。在分手时，得到杰克同意后，你手按他的眉心，全心为他祝福，默念了《民数记》的祝祷：“愿耶和华使祂的脸光照你，赐恩给你。愿耶和华向你仰脸，赐你平安。”
随后, 你向儿子讲解“神恩先惠论”：在一个人没有认识神之前, 神的恩典已经临到他。正如耶稣“浪子回头”的比喻，浪子还没有回头之前，父亲早已在家里等候多年，不仅等候流浪在外的小儿子回家，也等候在家做工的大儿子一起欢喜快乐，因为慈爱的父亲乐意宽恕每一位孩子，分享他的一切。
日落日出的父爱
看完你的长信，我印象最深的有两幅图画，青少年的你和父亲站在祖父的野地坟前，看见一幅日月同辉的奇景: “一轮圆月正在升起，而太阳正要落下。它们各自伫立在天际的边缘，两者之间流淌着最奇妙的光芒。那光芒仿佛触手可及，像是可感知的电流在彼此间穿梭，又像是伟大的、紧绷的光线经纬悬浮在它们之间……”
在77岁的人生终点， 你没有幽怨感叹“夕阳无限好”，反而爱极旭日东升的大草原： “阳光流洩大地，万物同时泛发出光影”……正如《约伯记》所写：“那时，晨星一同歌唱；上帝的众子也都欢呼。” 从上帝在立大地根基时，日月星辰就唱起生命的赞歌，千年不变，将来必化作万国万民的赞美，存到永远。
基督徒作家齐宏伟老师在《齐宏伟经典读写讲义》说：“小说简直开启了理解外在生活和内在心性的大门，在欲罢不能的惊喜中，使人踏入其内，在想像领域探索真理。”
谢谢你，让我享受小说《遗爱基列》的共读之旅，在虚构中找到真实，在日常中看见恩典，在日落日出里看见父爱的同在，好像夜空一颗颗闪亮的星星，早晨落在草地上变成一粒粒晶莹的露珠，眨着眼睛，笑看人间。一代归去，一代又来，天父的爱永不改变，祂的眼目一直看顾仰望祂慈爱的人，以及我们的子孙后代，让我们在真理的光中得见生命的光。
你看世界的眼光独特敏锐，常惊叹日常微光中的美丽, 如孩子们“在灿烂的小水瀑中起舞，又笑又跳，踏来踏去”。如此圣洁纯真的世界观，好像在神圣的光中安静观看、用心朝圣，让我不由得同感一灵，暗暗效法，傍晚在门廊观雨，夏天的雷阵雨，雷声大，雨点也不小，只见小水珠在马路上、树叶上、栀子花上旋转、跳跃、起舞，心里唱起活泼轻快的儿童诗歌《天父的花园》：
“你我同是宝贝，在这花园里；
园丁细心呵护，不让你伤心。
刮风或下雨，应许从不离开你；
天父的小花，成长在祂手里”！
一同感恩的读者，
邱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