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恩语》- 北堂网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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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是慢下来

作者:贺薇薇
日期:10/22/2026
类别:   感恩见证

在华人文化里,“慢”很多时候并不是一个正面的形容词。它总是和迟钝、愚笨、弱小联系在一起。特别是在科技快速发展的今天,人们越来越追求获取信息的速度、做事的效率和反馈的及时性,也渐渐习惯了凡事讲求速度。“慢”在生活中总是显得格格不入,甚至变成了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。

忙碌的生活常常让人用焦虑和抱怨代替爱的表达。我们忙着完成任务,忙着解决问题,忙着让孩子成长,还总是催促自己不断向前。久而久之,我们可能会忘记,在这些忙碌之外,那些真正美好的、充满爱的时光,往往需要慢下来才有机会看见。

圣经里有一段大家耳熟能详的经文,是这样描述爱的:

“爱是恒久忍耐,又有恩慈;爱是不嫉妒;爱是不自夸,不张狂,不做害羞的事,不求自己的益处,不轻易发怒,不计算人的恶,不喜欢不义,只喜欢真理;凡事包容,凡事相信,凡事盼望,凡事忍耐。爱是永不止息。”(哥林多前书 13:4-8)

我一直很喜欢这段经文,并注意到“忍耐”在这段经文里出现了两次:一次在开头,“爱是恒久忍耐”;一次在接近结尾的地方,“凡事忍耐”。

细细想来,“忍耐”这个词里面其实藏着一个“慢”字。这里的“恒久忍耐”所使用的希腊文与 makrothymia 同源。其中 makro 有长、远、延展的意思,thymos 和强烈的情绪、怒气有关。从这个词的构成,可以得到一个很形象的理解:把怒气爆发之前的距离拉长一点。

本来一件事情发生,一秒钟就生气了,那就让这一秒变成十秒;本来一句责备的话就要脱口而出,那就先停一下;本来看到一个行为,马上就想给这个人下定义,那就先等一等。

忍耐并不是什么都不做,而是在反应之前,给自己和对方多留一点时间和空间;把冲动放慢一点,把怒气放慢一点,不急着纠正别人,也不急着给人下定义、贴标签。

人的本能往往是在受到刺激后立刻作出反应。当受到伤害或挑衅时,很容易马上反击;看到别人做错事时,也常常急于纠正,甚至作出“道德”判断。而“慢”恰恰是在这样的时刻里留下一点空间,给理解留一点空间,给关系留一点空间,也给成长留一点空间。

很多人都有睡前刷手机的习惯。忙碌了一天,躺在床上,不用再费脑筋,刷刷短视频似乎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。

有一天晚上,我刷到一个短视频,大概是在介绍我们家附近的一家中餐馆。因为我是个吃货,觉得挺有意思,就顺手把视频转发给了老公。转完以后,我就睡觉了。

第二天早上,当我有空看手机时,发现老公也给我发来了一段视频,内容大概是讲长期刷短视频会怎样影响大脑。我一看到标题,心里马上就不舒服了。视频点开没几秒,我就关掉了。其实,老公一句话都没说,但那一刻,我觉得他是在向我传递焦虑和不满。至于他真正想告诉我什么,我一点都不关心,也根本不想把视频看完。我马上回复了一句:“我没有短视频上瘾!!!”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。最后还补了一句:“你只看到了我生活中的十分之一,就默认我剩下十分之九的生活都是这样。”

后来再想起这件事,我突然觉得,我们和孩子之间的互动不也经常是这样吗?看到孩子坐在屏幕前打游戏、刷视频时,我们又会脱口而出些什么话呢?

很多时候,我们会被内心的恐惧驱使,说出充满焦虑和评判意味的话。我们害怕孩子上瘾,害怕他浪费时间、成绩下降,害怕他缺乏自制力,甚至会在几秒钟之内,从“孩子现在正在玩手机”想到“他这样下去,以后的人生怎么办?”

于是,我们开始和屏幕“抢”孩子。而“抢”恰恰是“慢”的反面。因为“抢”的背后,是要急于解决问题:马上把手机拿走,马上制止这个行为,马上让孩子明白道理,马上看到改变。

效果确实马上就看到了。手机被收走了,游戏停下来了,孩子坐到书桌前去了。我们似乎赢得了一场短暂的战役。可是接下来,我们可能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。

孩子变着法儿绕开我们,我们绞尽脑汁管住孩子;我们检查屏幕时间,他们就躲避隐藏;我们立下限时的规矩,他们索性就偷偷摸摸地用。就这样,父母和孩子玩起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。

我们本来只是想迅速解决一个问题,却把一场短暂的战役变成了长期的斗争。而父母很可能最终会输掉这场斗争,因为我们不可能控制孩子一辈子。

如果有一天,孩子真正懂得管理自己的屏幕时间,很可能不是因为我们终于把他管住了,而是因为他逐渐意识到,管理时间对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很重要。这样的改变不大可能在一个晚上完成,通常是慢慢发生的。

这让我联想到我们和神之间的关系。我们对耶稣教导的理解,不也是逐渐加深的吗?起初,我们还不真正认识祂,也没有与祂建立亲密的关系,所以不愿意听从祂的话;有些话听见了,却不理解;有些道理理解了,却做不到;有些错误明明知道,却还是一犯再犯。

可是神并没有因为我们不明白、做不到,甚至一再犯错,就马上放弃我们。祂给我们时间,等待我们,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们。许多真正的改变,本来就是缓慢的。关系是慢慢建立的,理解是慢慢加深的,人心也是慢慢转变的。

而这些道理,是我走过一段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之后,才渐渐明白的。事实上,我曾经是一个非常害怕“慢”的妈妈,因为我有一个“慢”孩子。

我的孩子直到四岁半时,才第一次清晰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在他四岁之前,我奔波于上海和香港,寻找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够找到的最好的专家。我希望这些专家能够评估我的孩子,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,以及我应该怎样做才能帮助他开口说话。

那时候的我,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,努力寻找着微弱的星光。我害怕他慢,害怕他说话慢,害怕他学习慢,也害怕他成长得比别人慢。我从来没有觉得“慢”里面有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,只想让他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
2018年6月,我采纳了一位美国言语治疗师的建议,带着孩子来到了美国,和早一年到达的老公团聚。我的生活也一下子从国内的忙忙碌碌变得悠闲、缓慢起来。

就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,我有些疲惫,便告诉儿子:“妈妈需要在床上躺一会儿,你可以自己在客厅玩积木。”说完,我便回房间休息了。其实,我一直没有睡着。大约十分钟后,我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。我知道是孩子来找我,却没有睁开眼睛,因为我还想多躺一会儿。我感觉到他爬上床,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脸颊。接下来,我听见了一个让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声音:“Mommy, I love you.”这是我的孩子第一次清晰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说完,他便离开了,还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
那一刻,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我等了整整四年,只盼着他能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当孩子真的说出这句话时,他并没有用它来告诉我自己想要什么,没有用它来表达不满,也没有用它来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终于学会了说话。他把人生中的第一句完整的话送给了我!

那句“Mommy, I love you”里,满满的都是爱。直到今天,我都没有告诉儿子,那天下午,妈妈其实没有睡着。从那一刻起,我明白了一件事:孩子对我们的爱,起初可以那么单纯、那么直接。而我们父母的爱却常常没有那么单纯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我们的爱里混杂着太多东西:有期待,有忧虑,有比较,也有失望。我们希望孩子快一点、好一点、聪明一点、懂事一点、独立一点;总觉得自己知道什么对他们最好。

作为一个妈妈,我也常常在日常生活中迷失自己。我会在对孩子发怒之后后悔不已,也会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说教。有时候,我甚至觉得,孩子拖慢了我的脚步,成了我前进道路上的负担。可是很多时候,恰恰因为他,我不得不慢下来。他让我学会蹲下来和他说话,学会真正把“我爱你”说出口,也让我逐渐明白:我所想的,并不一定是他所想的;我以为对他好的,也不一定是他真正需要的。我甚至慢慢发现,我并不一定是那个最了解他的人。孩子让我看见了自己的骄傲、控制欲,也看见了自己的自恋。而这个“看见”的过程,我相信有神在其中工作。

《马太福音》25章40节里,耶稣说:“王要回答说:我实在告诉你们,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,就是做在我身上了。”

我过去把“最小的”理解为贫穷的人、患病的人、孤单的人、需要帮助的人。但在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中,我开始思考:一个还不会说话、无法清楚表达自己、需要成年人停下来耐心等待的孩子,是不是也可以被看作“最小的”之一?当我愿意慢下来听他,当我愿意蹲下来面对他,当我愿意暂时放下自己的期待,试着进入他的世界时,我所学习的,也许不仅仅是怎样做一个更好的母亲,而且是怎样爱一个人。不是因为他达到了我的期待,不是因为他成为了我想象中的样子,也不是因为他的成长证明了我的付出是值得的,只是因为他本身就值得被爱。

回头看,我越发觉得,神把这个“慢”孩子带进我的生命,并不是为了让我把他变得更快,而是为了借着他让我慢下来。慢下来看见他,也慢下来看见我自己。

过去我以为,神把这个孩子交给我,是让我帮助他成长。后来我发现,神其实在借着这个孩子养育我。那一句“Mommy, I love you”带给我的,并不只有片刻的温柔,而一直是我前行的力量。每一次面对困难、失望和挑战,每一次为孩子付出、争取和坚持,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,想起那个还不太会表达自己,却爬到我的床上亲了我一下,然后告诉我“Mommy, I love you”的孩子。

因为这一句“Mommy, I love you”,我愿意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身边,愿意去学习那些我原本完全不了解的事情,也愿意走进从未接触过的领域;愿意在需要的时候为他发声,愿意为那些和他一样弱小、难以表达自己、无法为自己争取权益的孩子发声,帮助他们争取应有的尊严和公义。

如果说孩子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,我对“礼物”一词也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和认识。这份礼物不只是他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多少快乐,也不只是我应该怎样照顾他、帮助他。也许,真正的礼物是神借着这个孩子,让我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,让我理解一些以前无法理解的痛苦,让我走进一些原本不会走进去的地方,也让我慢慢成为一个和过去不一样的人。

所以,我今天所说的“爱是慢下来”,并不是说面对问题什么都不做,也不是说爱就是退让。恰恰相反,慢下来,才能真正听见,才能真正理解;慢下来,才不会急着用自己的恐惧去替别人定义人生。也才能真正看见站在面前的那个人。而当我们真正看见以后,爱也会让我们站起来,站在一个弱小的人身边,为不能为自己表达的人说话,保护他的尊严,并在需要的时候为他争取公义。

我曾经以为,我这一生最大的任务,就是帮助我的“慢”孩子快一点。可是这么多年过去,神真正想教我的,是另外一件事。祂让我慢下来,学会等待、倾听和看见,也让我明白,当真正的爱临到我们时,能给一个人多么大的勇气和力量。感谢神的带领。那一句“Mommy, I love you”,我等了整整四年。而怎样回应这句话,是我要用一生去学习的功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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